青藤

（一）
蒙灰的天下着瓢泼的大雨，她可以感觉到雨水滴在她的睫毛上，流入她眼中，清清凉凉的感觉。她打着一把伞，却没办法看清它的颜色。
在梦中，她看到一堵墙，属于那个她离开了几年的老家。墙上爬满了或深或浅的青藤，缠绕着被雨水打焉的牵牛花。她上前，用柔软的指腹拈上一朵花骨朵。
她想起若干年前，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，他教她的话。他说，蓝紫色是因为碱性，粉紫色是因为酸性。然后她蹦蹦跳跳地回家，把两朵花放入皂水和醋中，验证了他说的那段话。
从此以后，她不断地信任他，沉浸在他锁编织的世界里，羡慕他，欣赏他，喜欢他，爱他。乐此不疲。

轰然的雷声。
她从床上坐起，薄薄的浅粉色纱帘被风吹起，映进浅浅的月光。她看到黑色的天空上，挂着一轮苍白的明月。
她无法确定那阵雷声，是梦境里，还是现实中所真实发生的。一切又恢复了平静，悄无声息。她摸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。
她问自己，如此地执着，是因为爱情，还是因为不甘心。

（二）
他第一次离开她的时候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为她拭去，笑着说，那么多年，都没见你流过一滴泪。
她说，难道我是铁石心肠吗。

他们在老家的房顶架起一顿美味的啤酒烧烤，彼此之间除了美食外不愿再有太多的言语。
她突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，等我们数完天上究竟有多少星星，你再走，好吗。
因为，她想起他曾教会她，天上的星星是数不清的。
也许这样，他们就能一直一直数下去，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
他笑着答应了她，尽管他知道她的小伎俩。对于她的要求，他总是尽力为之，想尽办法哄她开心。
他们就这样一直数着，直到天亮。他们再也看不见任何星星。
他转过头对她说，九百九十九颗，很好的数字。
白天的到来终结了这样漫长的数数。
她有些失望地看着他，欲以辩驳。你不是告诉过我，即使白天看不见，星星还是真实存在的吗，我们继续数，好吗。
他怜爱的捏了一下她的脸说，是的，可是傻瓜，一定要记得，我对你的感情，就像白昼里的星星一样，虽然看不见，但却存在。你能感受到吗？
她怔怔地点了点头。

她不再留他。她知道这是一个半球的距离，背负着他父母的期望和他的理想。
她总是太懂事。

（三）
那一年的升学考，她背着一个兔头的书包，独自一个人赶赴考场。她自小父母双亡，叔叔阿姨没有孩子，便一直带着她。那天，他们去省城里做生意，没有办法给她加油。
她看到许多被父母牵着手焦虑着的孩子们，心中却无一丝怨言。
走进考场，她突然听到身后一阵骚动。她转过头，看见他的脸，头上挂着油亮的汗水。

他送她回家。她没有问他的近况，也没有说自己的事情。他们就像两个一直在联系的老朋友一样。
路过老墙，她抬头，看见了初夏的光晕，和最后一期绽放的牵牛花。他拉出一缕青藤，放在她的面前，逗着她玩。
他说，如果我们两个永远站在这里，会不会被枝蔓缠身直到窒息而亡呢。
她心里想，那该有多好啊。

他突然吻了下来。她一怔，抓住自己白色的棉布裙子，好像捏碎一朵纯白的栀子花一般。
此时此刻，她的心里没有喜悦，没有悲伤，没有幸福。只是突然。
那一个吻飞快地降临，又飞快地离开。
他说，你快回家吧，这次我是瞒着父母回来的，暂时在外面住两天。

他离开之后，她慢慢地缓了过来。她感觉到彼此间互碰的睫毛，有烟草的味道。
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呢。她不知道。他们有两三年没怎么联系，她知道他又是读书又是打工，所以，偶尔会写的一些信，就足够让她觉得幸福了。也许那称不上是信，只是一幅幅随手的画。
她想，他一定是改变了许多。

（四）
他再一次离开，并没有告知她，也许是怕她难过。她收到了入学通知书，和他从柏林寄过来的信。
她渐渐发现他画中强烈的存在感和自我意识。
有的时候，她会想，如果当初她把他留在身边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。

但是，当她想起那段让她刻骨铭心的话后，她开始笑了。
一定要记得，我对你的感情，就像白昼里的星星一样，虽然看不见，但却存在。
傻瓜，傻瓜，傻瓜傻瓜。为什么要去怀疑他。既然爱他，难道不应该相信他吗？

有的时候，她真的会觉得，无法呼吸。平淡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如流水般过去，无奈而漫长。
如果我们两个永远站在这里，会不会被枝蔓缠身直到窒息而亡呢。
她已然实现了这个如果。她相信，他也在等待着她。

（五）
她拖着一个重重的行李箱，回家准备度过漫长的寒假。
这一年郦城的雪下得特别大，苍绿的松树上到处是素裹的晶莹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，把风车挂在外面的栏杆上想象它们旋转出带着薄薄雪霜的色彩。
她突然看到邻居家的灯光。灯光里透出的，是他的身影。

她揉了一揉眼，确定那不是幻觉。他回来了。
她开心地退回屋内，内心小鹿乱撞。然后，慢慢地说服自己平静。
他并没有去找她，她想，合适的时候，他应该会出现。
她一直是这样，乖巧而被动。

后来他终于出现了，带着黯淡的神采。他带着一根黑白条纹的领带，歪歪地荡在胸口前。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，却还是笑着看他。
她说，你还回去吗。
他说，嗯。
她说，还回来吗。
他说，也许不。
然后他们开始默不作声。
好像经历半个世纪长般的时间以后，他一字一顿地说，我，要结婚了。
她突然一阵晕眩，然后背过身去。这句话就像那个吻一样，突然而震撼。她试着想去忘记他对她的承诺，试着想去接受他们远隔重洋数年距离的事实，和平复现实中正进行着的伤害。
良久，她回了一句。噢，在哪里认识的。
在柏林，我老师的女儿。他颓废而轻巧地回答。

（六）
三年后，她毕业了，搬到学校附近住，离公司近了一些。
她始终没有再收到他的信，也没有见过那个已成为他妻子的女人。
可是，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。
当爱情变成抓不住的流水，离开便是其唯一的表情。

也许他将是她终其一生无法放弃的痛楚，如此清醒地刺疼她每一寸的肌肤。
她放弃了对爱情的理想，犹如放弃了她对他曾经的信仰。

（七）
三年前，柏林，医院。
他放下《最后一片树叶》，看着窗外冒出新鲜的青藤。这样的绿色舒缓了他一直纠结着的心。
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，带着太多的无奈。她背过身的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心里仿佛有千万把刀子，穿透他的心脏。血液新鲜。
他只是不想她惦记他一辈子。所以赋予了她过多的谎言和伤害。
他笑了笑。

你，会恨我吗。

Ich... liebe dich.